01.
我是一个爱说故事及听故事的人。从小父母忙于工作和家务之间,偶尔才会为我买上一本童话故事,当时不识字的我特别喜欢在故事书上乱乱涂鸦,然后被老姐骂得要死。直到上了小四,我才开始认真阅读每一本故事书,一个一个字慢慢细嚼,仿佛故事书是我的最佳粮食。父母依然像小时候一样忙于工作和家务之间,只是他们不再为我买上一本故事书。他们说,故事书看完了就丢,浪费钱,不买了不买了,我们去吃东西!
上了初中,受到以前的《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等等的故事影响,我开始写写一些白马王子与公主的爱情故事,可是没几篇就放弃了。对我来说太难了。没有亲身体验过,似乎了解不了那种深刻的感觉,甚至是心痛的感觉。就是这样,我觉得我写出来的爱情故事都是肤浅的,看的人不明白她要表达的意思,写的人更是不明白。兜兜转转,我回到了起点。我放弃曾在志愿表填的“作家”这个志愿,在大学毕业后,投身于一家杂志社,负责一个专栏,关于真人真实的爱情故事。我喜欢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更加喜欢细水长流的爱情。执子之手,然后一生一世在一起,不管是谁先老去、不管是谁先离开这个人世, 另一方也能擦干眼泪勇敢活下去,然后等待死神把他带回他的另一半身边。
我甚至期望遇到这么一对恩爱的老夫老妻,然后对他们说:“爱情真好。”
同事销亦他知道我喜欢听故事,尤其是爱情故事时,他向我介绍他的阿公,一位经历过二战及走过无数岁月的老爷爷。我盯住他,说我想要采访一对老夫妇,牵手走过无数岁月的老夫妇,不是一个孤零零望着天空,一转眼就老了好几年的老爷爷。销亦有些不满,他大概不喜欢我这样说他的爷爷。他抱起文件,扔下一句“要不要去,随你”就转身走人,然后一连好几天都不愿接我电话,见到我像见到鬼一样绕道走。我终于受不住他的冷漠,跟他要了他家老爷爷的地址,第二天就去拜访老爷爷了。反正截稿日期越来越接近了,写不出一篇稿的话,说不定第二天的报导会是“专栏作者拖稿 被主编砍死在小巷”这种离奇的写法。
老爷爷住的地方是一座就快被世人忘记的深山,深串山。销亦说他的爷爷在退休后就一直住在这里,那里清静又舒服,而且空气凉爽。他的大哥将自己的女儿托付给老爷爷,出国去拼事业。所以老爷爷和他的孙女一起住了十几年,也算是不孤单了。当我抵达深串山时,那座山被白雾笼罩着,根本看不清它长得多高多大,也模糊了我的路线。这种天气最令人害怕。我不敢贸然开车走进深串山,深怕一个不小心,来不及刹车,就连人带车地滚下山坡。我只好等到雾渐渐散去后才上山,不过这样子可能会让我不能在预定好的时间到达。安全起见,我还是在车上玩手机里的游戏直到白雾慢慢褪去,我才敢开车上山。
山间的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崎岖不平,反而更加通畅,这点我疑惑却没放去心上。很快地,我到达一间屋子的门前。我把车停放好,下车打量这间简朴的房子,并想屋内住着怎样的老爷爷。屋子周围的攀爬植物重重地包围了整栋房子,只留下出入的栅栏。咔一声,大门忽然被拉开,一位看起来十几岁的少女看住我,道:“请进屋。”我应她邀请,推过栅栏大步地往房子走去。
里面的装潢与外面大不相同,如果说外面透出淡淡的优雅及舒服,那么里面装潢得像是一个严肃的博物馆,每个角落都写上一个华丽又逐渐落败的时代,希望有人发现它们真的存在过。穿过挂满旧照片的长走廊,少女把我带到最后一间房间,老爷爷早已备好茶跪坐在坐垫上等着。那茶没有冒出热腾腾的热气,我猜想应该是等我等到凉了。让一个老人家苦等,未免太不给面了吧,我赶紧坐下,刚刚还在身旁的少女不知在何时已经去忙自己的事情了。虽然知道销亦已经把一切打点好了,可我还是问老爷爷知不知道我来的目的,他说嗯你是来听我说故事的。于是我拿出录音笔,准备完毕之后,我让他开始说他以前的故事,不开口发出声音来干扰他。
老爷爷用青春换来的皱纹清晰可见,回忆如卡带般倒带回去,到那个最初的原点,亦或者是痛苦快乐悲伤感动的起源。我看见他眼底那渺小的热火在压抑了几十年重新燃起,似乎寻回当年那个自己,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他思考良久,用低沉且沙哑的声音做出一个开头:“该从哪里说起好呢?小姑娘,爱情对你来说是什么?”
“奢饰品……吧。我看多了爱情小说,心里更加悲凉了。我相信小说里的爱情它们无法在现实社会中存活下来,只能被时间淘汰掉。我现在开始有些不相信一生一世的存在,毕竟我没有看过。这是为什么我选择成为一个爱情专栏的笔者。我渴望看见一生一世,哪怕要等上一辈子。”我诚实地回答,那是我一直以来埋在心底的话。老爷爷品了口茶,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半晌才曰:“这样啊。一生一世的爱情你或许没办法看见。可你一定要相信爱情这种东西不会被淘汰掉也不是奢饰品,无论在哪个年代。”那双看透世间沧桑的眼睛透出股坚定,把我看得一愣,问题都忘掉了。他慢慢述说自己的故事,我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深怕呼吸也会打扰到他回忆。
“故事开始在日本军被逼离去之后的十几年。日本兵一走,马来半岛(马来西亚)的人民就开始起乱,杀人放火比日本兵还要来得更加残酷。凡是与日本兵扯上一点关系,就要被杀。不过,当时不管你有没有和日本兵有关系,军方的人一旦认定你是有罪,他们还是会为你套上一个罪名,然后把你枪毙掉。这个举动使得人心惶惶,大家都要逃往别的国家,因为在这样下去,谁也无法生存下来。起初我们一家并没有要逃去别国的想法,在爸爸被冠上子虚乌有的罪名以后,妈妈应爸爸的命令,连夜带我离开,乘上一艘去大陆的船只。那艘船只挤满了许多人,个个都和我们有差不多的遭遇,一时间大家都抱头痛哭,妈妈也不例外。可能是伤心过度吧,船起航不久,妈妈便感染了风寒,病情恶化得很快,船还没抵达大陆,妈妈就过世了。十岁的我首次尝到生死离别的痛苦,灵魂就像被人硬生生地撕裂成两半,比我爸爸被人枪毙还要来得更加难过。若干年后,我想妈妈也是和我有着一样的痛苦,亲眼见到自己的枕边人在自己眼前倒下,一点也不反抗地让死神带他走。”老爷爷用指尖在桌子上写出一个字:死。他的神情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回事。还是说,心中那份哀伤已经陪伴到他麻木了?我在心里做出一个假设。
尝了一口茶,他又继续,“船终于靠岸了。我踏入大陆的那瞬间,完全高兴不起来,心理漫开的那股悲伤死死缠着我。船上的人有着自己的目的地,匆匆地下船,抛开以往恐怖又悲惨的回忆,带着新期盼踏入那块土地。我被拥挤的人群推着,不知不觉时光的洪流把我卷走。只驻留了一眼,就十二年。”老爷爷这时顿了顿,眼里尽是我读不懂的情绪。我大概看出老爷爷想要快速带过那段不愿提起的回忆,我也沉默不出声。茶香充满整个房间,闻着闻着,老爷爷重新开口:“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被老爷用重金买进府里作家臣,也邂逅了我的妻子。妻子原是老爷的三女儿,我比她年长九岁。后来老爷被奸人所害,家道中落,他就把三女儿许配给我。我和妻子没有任何感情基础,本以为在老爷走后她便会离开我,去追寻更好的天空,可是她没有这么做。那时候女孩子的思想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像现在东挑西拣的。”我有些不满他的话,现在的女孩子哪有东挑西拣!只是找不到一个好男人而已!就算找到了,那男人已经成为别人的老公了!
“她嫁给我的时候才十六岁,刚成年。我们之间没有物质、没有感情,什么都没有。我担心过惯大小姐生活的她吃不了苦,于是我把最好的都留给她。她也没说什么,在我出门办事情的时候,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待我回来,她已经烧好饭等着。偶尔我也为她带上几件饰品哄她开心。这样生活着,我们并没有发生任何争吵。最严重也只是彼此坐下来冷静一会儿后,就没事了。我把她像珍珠一样捧在手心,小心翼翼不摔破她,任何事情也都迁就着她。从一开始的没有,直到慢慢培养出微妙的感情。我不确定这是爱情还是亲情,不过我知道我在失去妈妈之后第一次寻回幸福。我非常珍惜那时候小小的幸福,甚至觉得有她陪伴在我身旁,地球停止转动也无所谓。”老爷爷微微笑,满脸幸福的样子让人(我)特别妒忌。
“在我事业最顶峰的时候,她生下了我们第一个孩子(销亦的爸爸)。没有什么比这些还要更加幸福的事,一瞬间我觉得我是全世界第二幸福的人了。而她是全世界第一幸福的人,因为她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庭,消去她心里痛失家人的那份悲伤。随着孩子的出生,我们把生活的重心放在他身上,却更加温暖。小姑娘你可知道,相互温暖是一种天长地久的幸福。我们有时候在孩子睡着后,到屋外边看星星边感慨那些悲伤所给的幸福。或许我们没有激情浪漫,可是我们可以牵手体会细水长流。激情浪漫是有一定的期限,可是细水却永无尽头,流也流不完。我想牵着她的手就这样过一辈子,什么都不要管。”
“伴着孩子长大,青春一点一点地从她脸上流逝,取代的是那一条条的皱纹。我们心里清楚,一生一世也不过是云烟,一吹便散,我们总是等不到那天的到来,就先投向死神的怀抱。因为这样我们更加珍惜彼此,深怕一个错过就是用悔恨交换一生。孩子长大了,事业家庭统统都有了,渐渐地忽略我们俩老。虽然有时候她会在嘴上抱怨儿子不回来看望她,可她还是在儿子回来的时候欢天喜地做了一桌子拿手的好菜。”茶慢慢转凉,我喝了一口,个人觉得味道还是一如方才一样好闻又甘甜。“果然每个父母都一样,心疼自己的心肝,为在外的他们合十祈祷,希望一切风风雨雨可以落在自己身上,用一把老骨头替他们撑着。后来她身体微恙,我就决定搬来深串山这里养老,也希望可以尽量不接触城市那片乌烟瘴气的天空。在这里调养几年,病情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瞧她哭着对我说她很辛苦,我的心就一阵莫名的心痛。如果可以,那份痛苦我愿意与她一起分担。”
“病情恶化了。她一天比一天来得还要憔悴,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大概知道自己大限已到,她拒绝再喝任何药汤,每天都要我陪到去看夜空。我喜欢搂着她看夜空,这样就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我注意到老爷爷的眼眶被雾气覆盖着,笑容不再,沉重的气氛差点让我窒息。“我依稀记得星空很美,她那双像星星一样的眼睛里充满疲惫,她说着最后遗言,我专心听着因为我要把它们统统都记在脑海里,永生不忘。语毕,就撒手人间。我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有那永恒的悲伤。”
老爷爷不再发声。一杯茶的时间,就过完了六十六年。我心想,明明那么大的空间,怎么坐着两个人就觉得拥挤?我尽量不碰触老爷爷的伤口,问他:“那你妻子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片刻,他答,“感恩。”
访谈结束,我起身离开,再次经过挂满照片的走廊时,我不知觉地停下脚步,默默注视里面坐姿端正的女人。黑白照片里的她未施上什么胭脂,却清秀动人。尤其是她的眼睛,像星星一般闪烁着,眼里充满智慧。我忽然想到以前在网络看到的某句话:眼睛再漂亮又怎样,没有了智慧,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块遮住智慧的破布而已。这句话,我想我终于了解它其中的意思了。我翻出相机,往照片一拍。
回到家,我来不及冲凉吃饭,就赶快打开文档,记录下刚刚所听到的故事,一直到深夜,我在喝完第九杯咖啡也顺道完成文稿。看见标题空空如也,一时间神经发生短路,我想不出一个贴切的标题。电台播出一首老歌,那首伴随我们成长且朗朗上口的歌曲。几个字从脑海闪过,成为了标题——平淡。
——感恩的心,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
老爷爷的珍惜转换成他生命里不可磨灭的幸福。
我敲下后记: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爱情造就了幸福,是珍惜造就了幸福。爱情不能跨越生死,可是珍惜却让你一生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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