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20日星期四

告解信——09.


09.
  这场雨下到现在都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我坐在窗前,边写下这封告解信边看看代表我心情的雨水慢慢沿着玻璃滑落,掉落到尘土里。至泺今晚睡在我的房间,他跟我撒娇说很久没有睡在爸爸的怀抱里,我听了心情更加苦涩。他睡得很熟,嘴角还微微扬起,他应该是发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例如他妈妈回到他身边,和爸爸至泺一起,永远不分开。

  校长,我觉得我的话够多了,不应该再说下去。其实刚刚我写到一半的时候就在思考这封信交到您手上的危险性,在想您知道林月的事情后会不会报警。这一想,我决定打消把信交给您的念头。我深知您会做出报警这种无耻的举动,而我也会在您报警后把您亏空掉一半修建校舍的经费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公诸于世,来个两败俱伤。这场面我真不愿意看到,当然,如果你执意要看的话,我很乐意成全你。

  不好意思,所有事情就到此为止,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写下去,我每写一个字就心痛一次,痛得想挖出心脏叫它不要再发疼。啊,门铃在响,看来是我妈来了,她跟我通过电话,说要来看看她的孙子。我知道辞职信要在一个月后才生效,那么我在新学期教上两个星期后就会带至泺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偶尔回来一趟让至泺见见奶奶爷爷。我会一直记得这间学校,还有我暗恋的林月。

告解信——08.


08.
  校长,我对于没能阻止林月感到抱歉,我尽力了。因为这件事情,导致至泺再次入院。他发高烧,在病房昏迷了几天,我那几天都往庙里跑,求神拜佛,任何能让至泺醒过来的方法我都愿意去试。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可怜我还是在捉弄我,他让至泺醒过来了,也让至泺选择性失忆。至泺他完全记不起出事当天和之后所发生的事情,问了好几遍也只是摇摇头,然后撒娇要吃冰激凌。失忆,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月也从我眼前消失,她到放假为止都没来学校上课。我到她家去找她,只有她爸爸开门叫我滚。我终于见到林月口中的爸爸,果然和她所说的一样,她爸爸不喜欢有男生来找她,管你是老师还是同学。既然没办法让她爸说出林月的位置,那就只好对她身边的朋友下手。我直接叫来我班的诗慧和恩黎,她们知道林月在哪里却不打算告诉我。“老师,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告诉你,听说是老师害到林月情绪不稳定,我们认为如果让你去见她,她……对不起。”我一怔,是我害林月情绪不稳定的?是我吗?

  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一开始就不要喜欢林月,不喜欢她,就不会太关注她;不关注她,就不会让她见到我的儿子;不让她见到我的儿子,至泺和她就不会崩溃——我真的做错了。错得很离谱。我恨我自己发誓不能毁掉林月,到头来还是毁掉林月了。今天晚上,我本来要到医院接至泺出院,半路却接到陌生的电话号码。我没有心情去管它,任由它响得更大声,响得我没有办法再忽略。我接起电话不说话,等那端的人慌慌张张地说一句“抱歉,打错电话”,才开口骂人。那端的人没有慌慌张张地说出我预想中的句子,只说出我预想不到的,“老师,所以你认为我错了?”

  是林月。她的声音飘呀飘,飘了很久才飘进我的脑子里。我不回答,反正她高兴就好,我说再多她也不会听进去。我累了,我真的不是什么热血老师。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想法,我只是不愿意看到林月走上一条不属于她的道路,她现在就应该认真念书,然后考上一所优秀的大学,毕业后找个男朋友,交往几年就结婚,婚后过着幸福的生活。这才是她必须走的路,就算和她结婚的男人不是我,我还是会祝福她。偏偏林月要和我作对,要毁掉自己才甘心。

  见我不回答,她又开口说话,这次句子短了三个字:“说一句,我会听的。”一股热血直冲去脑门,冲得我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你还是小孩子吗?你他妈的就这么想报复吗?是对是错,自己不会看啊!我告诉你,林月,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混蛋的人,听懂了没!”我还不泄气地多骂一句他妈的,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我立刻挂断电话,关机后把电池拔出,扔到后座去。我咬牙忍住泪水,然后外面的世界就真的下雨了。

告解信——07.


07.
  校长,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辞职的目的是要带着儿子到更远的地方,避免他在这里受到更多的伤害。他的病好不容易好转,连医生都说以他的年纪,不适合再受到任何刺激,否则后果很严重。我就只有他那么一个心肝,他今生今世都是我的儿子,我有责任要保护他,让他快快乐乐成长。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带他走,冲击就来得太快了。为什么我最爱的人要伤害了我最心爱的人?

  至泺被那天晚上来我家的林月撞见,我从来没有在学生面前提起我有一个儿子,导致许多学生都以为我是学校里面年龄最小的单身男老师。我不提起不代表我没有儿子,只是我个人觉得家事不需要摊在别人眼下来谈。谈儿女经这种事,还是找我老妈吧,她可以跟你讲三天三夜都不会累,我?免了。林月一开始很惊讶,才不过20多岁的我竟然有了7岁大的儿子,她也很众多人一样以为我是个逍遥快活的单身贵族,真没想到我金屋藏儿。“老师的儿子和老师真像,很可爱。”我苦笑,以后如果我跟林月告白,在知道我有个儿子的情况下她还会要我吗?至泺瞪大眼睛,口里吐出一句这几天都没再说的话,“你害死我。”不过一句无心的话,就让林月知道至泺在谨芳死掉当天可能目击到所有的过程,她自从出席谨芳的丧礼以后就变得很敏感。

  我以为林月不会逼问至泺那天发生什么事,她但还是去逼问至泺了。林月过了好多天来找我,说:“老师,我想通了,我向你发誓我不会再做傻事。我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做,轻生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这种事情还是让给其他人做吧。”说完,她像当初一样,鞠了个躬,离开。似乎想到什么,她又回来了问我放学后可不可以到我家去拿点东西,她那天晚上把某样东西掉在我家忘了拿。我不想麻烦她,就表示可以帮她拿来学校。一听到我这样说,她就羞红了脸,声音小声到只有我可以听到,“老师,如果你拿东西来学校,让人知道我……我去过老师家,不……不太好吧?毕竟……唉,不太好。”她说了两次不太好,我听出其中的意思,也就点头答应让她独自去我家取东西,没办法,那天下午我有会要开。

  校长,我现在在想,如果当时的会议没有取消,如果我当时没有因为取消会议而回家,那我现在会不会没有这么心寒?不知道。世界上没有如果的事,‘如果’只是懦弱的人安慰自己的词语而已。我回家看见林月没有去取东西,反而逼问至泺谨芳出事那天到底是怎样的情形,至泺躲在墙角,吓得缩成一小团在哭泣。我马上冲过去拉开林月,紧紧捉住她的手,她越是要甩开,我就捉得更大力。“马、上、离、开!”我每说一个字,就要压抑自己的怒火,不然我不敢保证我不会打女人。林月也彻底失控了,她尖叫,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捉疼,眼泪一流下就没能停住,“老师你根本不相信谨芳不是被人推下楼!你从头到尾都不相信我的话!我本来以为老师你可以理解我的心情,理解一个得知妹妹被好朋友杀害的心情,可是我错了!”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脑袋还在过滤林月说的话,林月趁我愣在原地就尝试努力挣脱我的手,一个用力,她的口袋掉出一小包东西。我快她一步捡起,是海洛因,我中学时想要碰触的毒品。“你想干嘛?”我的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我对这一切感到恐惧,恐惧到麻木。林月想抢过来,我却快速撕开包装,撒得满地都是白色粉末,我知道只有这一个方法可以拯救林月,毒品可以毁,她的人生不能毁。

  至泺或许看不懂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情,只知道林月哭喊着,撕心裂肺地,“老师!谨芳是我妹妹!如果换做是至泺被人害死,你也一定不顾一切去报复不是吗!你明明能理解我的感受,到头来却这样对我,公平吗!我在乎谨芳和你在乎你的至泺一样!你到现在都不愿让警方得知至泺是目击者,不就是因为你害怕至泺受不了那些血腥而崩溃吗!”然后我松手了。她说的一点都没有错,一点都没有错。我们两个是同样的人,我们两个都是会不顾一切的人,我没有资格说她。

告解信——06.


06.
  你必须知道,我儿子现在绝对不可以受到刺激,如果有谁企图伤害他,那我会用我这条命和他拼过。反正我这个人是为了我爱的人才活在世界上那么久,他一旦死了,我活着也没有意义。现在至泺的病情稍微好转,我偶尔到医院探望他,他都用笑脸来迎接我。太好了,至少在最近众多心烦事情中,这是一件能让我高兴起来的事情。然后,好心情没有维持很久,我又被打回谷底。

  晚上我回校,看看林月会不会留下来,假装和她不期而遇。虽然我有点不敢保证她会不会理我。经过上次的问话,我们变得有点尴尬,林月上课时都不再把焦点放在我身上。我有小小的难过。更难过的是,林月没有留校。我边走边叹息,想回去自己当时的语气是不是凶了点。不知不觉,走过后门,来到未建好的办公楼。那里毕竟死过人,我不敢靠得太过去。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些恐惧不明物体的嘛,例如鬼啊、外星人等等。我想快点离开,入夜了的学校有点恐怖,再加上发生过命案的……我不允许自己想下去,因为我看见一个黑影在顶楼站住,身形像极死去的谨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我一个反应就是快跑,跑到一半,觉得谨芳已经死了,不可能复活。这样安慰自己,我壮胆回到办公楼,还上去了。顶楼确实有个人影在远处,我看不清楚,可是可以确定是人不是鬼。我慢慢靠近她,她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只是张开手臂,一阵大风吹来,吹乱她的马尾,扬起她的裙摆。我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一步一步小心地走过去。背影越来越熟悉,我心头一怔,喉咙已经替我做出反应,“林月,你在那里做什么!回来!”林月听到我的声音,她转过来看着我,眼泪不断流下,往后退了几步。现在她靠着边栏,离掉下去只有一步之差了,不能刺激她,不能!

  我试图安慰她,可就是控制不了我的情绪,“林月,傻事不好干!你给我回来!”林月摇摇头,缓缓开口,诡异的是,她嘴角竟然微微扬起。“老师,你相信吗?谨芳是被人害死的。我没有撒谎。想象一下,她站在这个位置,被人按住脖子不能反抗,然后那个人轻轻一推,这样子一个生命就啪嗒,消失得无影无踪。死之前,她会不会感受到绝望,大喊大叫却没有人来救她。她是抱着绝望断气的吗?她痛苦吗?从六楼跌下来,应该很痛吧?老师,我想体会谨芳死前的感受,我还是没办法接受。我同样站在这个位置,心里慌乱手脚发软,幸运的是,我可以选择我的生死,谨芳不可以。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跳下去,想想谨芳在跌落时想了什么。想和世界一切道别?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脑袋被恐惧占据?老师,请你跟我父亲说,原谅我母亲,她失去一个谨芳,已经很伤心了。我不敢想象我母亲再失去我时,会不会崩溃。可是,谨芳一个人很寂寞,我想陪陪她。老师,拜托了。”林月左脚跨过栏,只要再倾斜一点,我可以预知明天的头版是什么。

  我不要再顾虑这么多,很烦很烦很烦很烦!我冲过去抱住林月,使尽所有力气把她拖回安全地带,“你给我马上回家,跟你老爸老妈道歉,还有发誓不准再有这种想法!”她的拳头打在背上,有些疼,但还是不够心里疼。即使她安全了,我还是不要放手,一个不小心,绊倒脚,齐齐跌去地面。她不会感到疼痛,因为有我帮她垫着,我会用肩膀挡住任何对她的伤害。

  她起身,坐到地上哭泣,哭得很无助。我站起来那刻腰部一阵疼,好像是闪到腰了。我咬牙坚持撑过去,伸出右手。林月停止哭泣,抬头望住我,对于我伸过来的手,她有些犹豫。“来老师家吧,总不能这样哭着回去。”她把手交给我,我多么希望她也能把未来交给我。

告解信——05.

05.
  辞职信是我在医院写下的。我为什么要辞职?校长,我真舍不得,一点都舍不得这间学校,也舍不得林月。说到林月,我对她隐瞒我儿子是目击者的消息,是因为至泺的情绪不稳定,再加上他年纪还那么小,我不忍心逼他回想那些能够弄到他疯掉的回忆。林月好像也有些事情隐瞒着我,我感觉得到。她在上课的时候走神得很厉害,我点到她时她都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根本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我也连续接到别的老师投诉,说林月比诗慧还要不专心,还讽刺她是不是谨芳跌死,她也跟着跌坏脑袋。我握紧拳头,待会儿放学出了校门,我一定要那个老师尝尝跌坏脑袋的滋味!

  林月不止不专心,还有点反常。本来不是很内向的她,忽然远离人群,远离她的好朋友,甚至远离我。她远离我,我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高兴我的感情不会影响到她,她还会有光明的前程,可是我不太高兴。林月的笑容少了,少了很多,我们在学校擦身而过,我总能看见她的眼眶很红,似乎哭了很久。我想问她,什么事情让她心碎了,我却不知道要用老师的身份问她还是用正常男人的身份问她。我真的不想顾太多,可是现实生活有太多事情逼我去顾虑。例如我们是师生关系、我还有一个儿子。先不说我们的师生关系,就说说孩子的事吧。没有一个女生愿意当别人的孩子的后妈,一来是怕孩子和自己相处得不愉快,二则怕三姑六婆不理解在背后讲三道四,说话难听。林月还年轻,她有选择不当后妈的权利。不管她会不会说出让我难过的答案,我都不会怪她,这不是她的错。是我先喜欢上她,我的错。

  最后,我还是把林月叫来问话,以老师的身份。我问她问题,她也只是望住窗外发愣,我忍无可忍,拍桌而起,“林月,专心点!”幸好当时许多老师不在办公室,没有人看见我对心仪的女生发火。她视线没有离开窗外,只是舔了舔干裂得很厉害的嘴唇,也难怪,太阳很晒。“老师,那个办公楼要封锁了,等过一阵子再重建,对吧?”她竟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就提起另外一个话题。我自然知道她说的是那个办公楼,耐心地对她解释,“对,死过人,很不吉利。”

  “那老师,看见她死了吗?”

  人人都说,教导学生的老师智慧无限,懂得好多事情,但是,我不懂我要怎样回答她这个问题,不会答。这时,下课钟声响起,门外传来许多开门的摩擦声以及学生跑在走廊上的声音,却掩饰不了我们之间的尴尬。老师陆续进来办公室,看见我都打了一声招呼,只是我懒得理。林月站起来,向我鞠个躬,说:“老师,我先走了。再见。”她走得那么决绝,连一个回眸也不愿意给我。我微微张嘴,看起来很愚蠢。

  其实,有那么一刻,我想拦住她,并告诉她,我儿子看见她死了。


告解信——04.


04.
  当我妈告诉我我儿子至泺他发高烧,中邪般地不断胡乱挥手大喊,我的心有一瞬间没在跳动。我稍微瞄了一眼林月,她在谨芳的灵前上了三炷香,扶起跪倒在地上的女人。我尽量压低声量,却掩饰不了声音中的颤抖,“快点送至泺去医院!我马上赶来!”我慌忙挂断电话,向林月道歉没办法送她回家。“老师,有紧急的事就去忙吧。我叫爸爸来载我就好了。”林月摆摆手,轻声道。

  我在赶去医院的当儿,总共闯了几个红灯,一次差点和迎面而来的汽车相撞。“喂,不会开车就回家学开你的玩具车啦!”那位司机破口大骂,我也回敬他一个中指。后来觉得不应该把时间耗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就赶紧用力踩油门驶去医院。我抵达病房,看见妈妈和爸爸并肩坐在长椅上,脸色很苍白,我以前都没发现他们已经这么老了。想想当初,爸爸还有力气追我就几条街喊打喊杀,可是我又仔细想了,爸爸一停下来就不断喘气,喘得好像一口气吸不上来就会去极乐世界。原来从我闹事开始,他们就一夜之间变得那么老了,还得伤脑筋想办法帮忙我解决是非。我真的很后悔很后悔,还好我悔改得不太迟,感谢。

  我妈一看到我,就连忙抓住我的手,尖长的指甲陷进我的皮肉,就算痛我也要装作没事,毕竟是我害到妈妈变成这副模样。“至泺他那天回来以后就开始大喊大叫,还摔东西,我喂他吃点稀饭,他一直摇头不肯吃,说什么你害死我你害死我这样的鬼话。之后每一天都会发作一次,我本来以为这没什么事情,没想到早上我去他房间看看,他就发起高烧,嘴唇抖动,不清楚在说什么……”我妈妈受到不少惊吓,陈述的时候整副身子抖得很厉害,我心里有些预感,不太好。“至泺那天去了哪里?”我问,大概猜出是那一天了,只是我需要更加肯定的答案。这回轮到我爸出声,他说出那个噩梦的答案,“就是你们学校发生命案那天,至泺要把亲手做的便当送去给你,还高兴说爸爸见到他一定会很惊喜。”

  校长,如果你还没看出这代表什么意思的话,那么我说明清楚一点。我儿子,至泺大概看到谨芳死亡的过程,他是唯一一个目击者。我这样子猜测,为了更加确定我的想法,我故意在拿出钱包时,掉了一张谨芳的照片。真的,我儿子真的看到谨芳从高楼掉下来,因为他在看到谨芳的照片,放声尖叫,瞳孔因恐惧而放大。

  校长,有没有想过谨芳很有可能不是自杀死的,而是被人推落下楼,逼不得已选择死亡?

2012年9月15日星期六

告解信——03.


03.
  校长,喜欢上自己的学生是错的吧?我知道是错的,但是我不能压抑自己。我和林月相差不过六岁,说真的这不是个大问题。至少对于我来说是没问题的,对林月的爸爸我就不知道了。一个为人师表竟然喜欢自己的学生,传出去有多难堪,想必林爸爸也不能承受对自家女儿的闲言闲语吧?明明是我一厢情愿,却要林月遭受恶毒言语的攻击,我不能那样自私。为了我的感情,要让毫不相干的林月牺牲掉她的前途,我真的做不到。我都已经毁掉自己了,不能再毁掉一个那么好的女孩。可是我该怎么做才是不会让彼此痛苦呢?压抑情感,不断催眠自己和她是师生关系,光想着我就感到窒息;向她告白,让自己好过让她难过?无论哪个办法都不是最完美的。

  就在我情感最混乱的时刻,学校发生了一位女学生从高楼坠下的事件。虽然不确定是不是,但好像是和林月感情非常要好的女生,谨芳。她从那个还没建好的办公楼坠下,当场死亡。她死亡的那天,林月异常地疯狂,我看见她推开众多阻挡她的学生或学长,朝办公楼奔去。我想拉住她,手伸在半空中却又缩回来,我已经缺乏去拉住她的勇气。后来我听其他在场的老师说,那天林月抱着谨芳的尸体痛哭,要几个人拉住她,以至于她不会崩溃失控。看到她这样,我的心也是很痛,上课的时候忍不住多瞄了她几眼,她都是失了魂似的,对于一切都没有心了。那些捣蛋鬼又破坏好不容易修复的布告栏,我小小地期待林月会不会留到晚上来修复布告栏。可是我又骂我自己笨,林月现在不可能有心情来弄这个该死的布告栏。我错了,林月来了。她永远没改变的习惯就是戴着耳机,我坐下来和她一起修补,她也没有当初那样惊慌失措地站起身就跑。时间慢慢流逝,当星星已经隐藏在云朵里,林月望住窗外飘着的小雨,向我道:“老师,谢谢你陪我。”

  幸好她没有转过头来,不然我来不及藏起来的红晕一定会被她瞧见。在这种美好的时刻,我忽然想起那位死去的女学生,问她:“听说明天是谨芳的葬礼,身为老师,我想我应该要去拜祭一下,你懂她家的丧礼在哪里举行吗?”林月戴着耳机,应该是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吧,她静静地望住窗外出神。等我以为她真的没听到我的话时,她转过头来,眼角残留着泪光,“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