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是初秋某个下午,我接到来自表哥的电话,他说外婆就快离开了,在她临终之前她希望能够见到我。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在表哥以为得不到我的回应打算挂掉电话的时候,我的喉咙才发出一个音节,“好。”
当下我立刻拨电给我女朋友,让她替我向我们的上司请假,并交代了工作。她问为什么,我只是简短地回答我外婆就要寿终了。她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才
说要不要她陪我一起去。我摇头,忍住眼泪不让它们得逞地往下掉落。她说了一句话表示安慰,“你好好保重,别太难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申请较长的假
期。”我拒绝了她的好意,也不再浪费一分一秒,收好简单的行李,就往深串山的方向开去。
从我懂事以来,我就一直住在深串山,被外婆抚养成人。住在外婆家附近的亲戚告诉我说,当时忙于工作的父母是把我托给住在深串山的外婆照顾,然后在下班
的时候过来接我回家。可是在我四岁那年,爸妈在来深串山接我的路途中,发生车祸过世了。外婆隐藏丧失女儿的哀痛,瘦弱的肩膀扛起照顾我的责任。谁都无法想
象当时外婆内心有多痛苦。
亲戚一句一句说着,那些残忍的话语刺痛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我总是不自觉的湿了眼眶,然后回家的时候会送上一吻给在门口守着的外婆。她毫不掩饰内心的
开心,笑骂:“你今天发什么神经?”而我也傻呵呵地笑着,不回答。长大后我想,或许有些没表达的语言比表达来得还要深刻。
时光在指尖飞逝,明明可以握住却又愚蠢地让它流逝。那位愚蠢的人是我。上了小学之后,我便无心上课,只顾着召集其他孩子一起到小溪那里捉鱼戏水。只要
有课的日子,就会被我用来玩耍,时常气得老师跺脚告到我家外婆那里去。而我被体罚了很多次,依然没有去上课。即使其他孩子都被家里的父母责骂后再也没来找
我,我仍旧独自去小溪戏水,偶尔累了就爬上树躺在 树杈上休息。
这种休闲的日子一直到外婆把我带到榕树下的那天才结束。榕树是深串山里最高大的树木,我曾听老一辈的人说它是深串山的守护神,世世代代守护我们深串村
子的人民。曾经有人看过榕树显灵,为在山里迷路的游客指引路,而且还赠了些食物给那些饿慌了的游客。所以以后就传出榕树是神的化身,他会下凡来给人们带来
帮助亦会管教那些顽固不听话的小孩。虽然这种传说没有什么根据,可是当时我们这些小孩听多了这些故事,心中就会产生恐惧,害怕哪天走在路上遇见榕树出现在
眼前教训自己。像今天外婆出现,把我带到榕树下,我的身体不断地打颤,一刻都没停下过。
外婆朝榕树合十鞠躬了几下,碎碎念了一大堆的话。时间慢得令我难熬,我想离开却又害怕得罪榕树。外婆似乎很满意看到我有那样的反应,她碎碎念到最后,
问我:“以后要不要乖乖读书?”我连忙点头,只希望她赶快带我离开。外婆不肯放过我,她说了一句我永生难忘的话,“如果你再不乖,我以后天天带你来这
里。”从那天开始,我成为了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们的模范生,不再是那位爱逃课到溪边捉鱼戏水的野孩子。
直到中二那年,处于叛逆期的我在某一次顶撞老师后,再次被外婆带到榕树下。我依旧和小时候一样没有出息,明明长得比外婆还要高大还要强壮,却浑身都在
发抖,哪像外婆镇定地朝榕树下合十,念念有词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外婆~”我撒娇,希望她能赶快带我离开鬼地方,可惜这招对外婆不管用。外婆看着我,而
我马上闭嘴,低头数着地上落叶,不断去躲避她那犀利的眼神。“等会儿去道歉。”外婆说,不容我反对。我出声抗议,“是那臭老师不对!乱乱体罚别人!”可是
外婆却威胁我,如果不去道歉的话,晚饭一点儿都不留给我。我愤怒的眼神对上外婆那犀利的眼神,究竟是谁赢呢?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不知道。我永远记得,
不对,在我踏入棺材我都会回想,当男孩的骨气战胜了对榕树的惧怕时,他像不怕死的勇士往充满黑暗能量,连一点儿阳光也投射不进的森林冲去,胸膛燃起的是死
也不愿意向老师低头的怒火。后来,我也付出了该有的代价:在充满许多不知名的野兽吼叫声的森林里度过被蚊虫叮咬的四天四夜,被寻回后困在房里罚抄一千遍
“我以后要乖乖听外婆的话,不再任性嚣张跑到森林去让蚊虫叮咬,让外婆担心受怕好几天。”这样的句子才能重见天日。
那次之后,我不再违抗外婆的命令。她要我走东,我便往东;她命我走西,我就不敢走东。我的班长水水见我那么听外婆的话,可能是觉得我这种好男人在社会
上已经绝种了,于是跑来问我:“你怎么那么听你外婆的话?”我当时正拿着笔努力帮那些村里很有钱的家伙抄功课来赚取一天非常微薄的工资,听到她这样问,我
抬起头不让眼镜跌去地上整个摔破掉(那时候眼镜真的很贵很贵),回答她:“你有没有试过被罚抄一千遍有着三十七个字的句子?”她摇头,垂在耳边的辫子也随
着她的动作甩啊甩。我笑出声,“这就对啦!你没有试过那种被罚抄写之后,右手动也不能动的感觉!”她错愕,在我抄完所有功课后,她才开口,问我要不要去吃
她老爸准备的红豆冰。我摆摆手,跟她说我要回家吃外婆煮的午饭。
最后一次和外婆交谈,大概是我去城市之前,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在第二天出发到城市去读大学,然后考取一张文凭回来。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就是睡
不好。我心里默念,不过是去城市读大学而已嘛,何必把自己搞得好像是失恋似的。在闭上眼睛三十秒之后,我从床上弹起,发狂地搅乱自己的头发,怎么都睡不
着,还不如去外面看夜景。我来到屋外,看见外婆持着芭蕉扇,一边往身上扇一边闭目养神。我拉来了一张板凳,坐在外婆旁边,抬头仰望着那片绚烂不已且寂寞的
星空。“那么多的星星围绕着一个月亮,月亮是幸福的吧?”我曾经这样问外婆,而外婆却给了一个与老师完全不同的答案。“其实月亮很寂寞,她没有同伴,每晚
准时出现是为了照亮每个人心灵上的寂寞。反而那些星星幸福多了,散落在天空的尽头,填补世人口虚的心房。”我现在发现我统统记得,外婆跟我说过的每一句
话。我专注地望着星空,企图寻找那颗最闪亮的星星,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最闪亮的那颗星星就在我身边。
外婆放下芭蕉扇,让我到她的跟前,她想好好地看看我。她那双枯干的手抚摸上我的脸颊,在这么近的距离,我看见她用皱纹掩饰的伤感,就如那些星星一样繁
多。泪腺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我控制不住眼泪,只好让它们流下来。外婆为我擦干眼泪,用那双曾经抚养我成长的双手,“傻孩子,哭什么呢?你瞧,外婆都
还没哭呢。”这句话没有安慰到我,反而我哭得更加厉害。外婆紧紧握住我的手,她说:“要好好用功,像你父亲一样成功。”可能过度悲伤吧,外婆几次哽咽,好
不容易才把话说完。我像失去心爱物品的小孩一样哭得更加大声,不管我是不是二十岁的大男孩,外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借出一个肩膀给我依靠。“那么大的孩
子,哭得跟街边要不到糖的小孩似的。”
我再也没有见过像深串山那片绚烂的星空一样的星空了。城市的星星少得可怜,我想,反正在这个城市里,能够停下脚步欣赏夜空的人并不多吧。大家只是努力
赚钱赚钱,最终目标还是赚钱。我这样告诉我前女朋友,我前女朋友一笑而过,不多语。直到我领悟这个道理:Money is our
God.我不想再过失业时只能啃泡面的日子,我不想再过被人看成穷光蛋的日子,我不想再过每天都要努力省钱的日子,所以我不断工作不断工作,不断赚钱不断
赚钱。以前嫌我没出息的前女朋友,反过来埋怨我只能给她物质上的需求,无法满足她心灵上的空缺,也像星星一样离开我了。我不想做出任何挽留,放手任她而
去。那天以后,我死命工作和赚钱,其他不关工作的事,我都无暇去理。表哥几次打来让我回深串山一趟,可惜被我婉拒了。只因为我放不下这里的工作。
这次听到外婆要离开了,我才赫然想起在这世间我还有亲人。我到底有多久没有回去深串山?一年、两年还是更久?我一定令外婆失望了,我那么多年没有回
去,想必她这些年总是守在门口等我回来,然后为我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展开笑颜对我说开饭了。我真的好坏!收音机这时播出回家这首歌,我听着听着,那熟
悉的歌词冲击我的神经,狠狠刺痛我的内心。我一边擦泪一边开车,真怀疑会不会因此发生车祸。呸,我在想什么东西!我顺利开到深串山的出入口,当看见“马路
正在修补,汽车无法通行”这样的牌子时,我无奈地下车,快步往村子走去。
出入口离村子有一段距离,我想走路大概要花上30分钟吧,而汽车只需花10分钟。刚开始我快步走着,渐渐地加快脚步,最后直接跑起来。风掀起马路上的
灰尘,拨乱了我前额的头发,同时打翻了名为时光的罐子。我在和时间赛跑,比比看是死神先带走外婆还是我还来得及看到外婆最后一眼,可是时间越跑越快,把我
抛在后头不顾,任凭我喊破喉咙求它停下来,它也不愿。我跑得喘不过气来,蹲下来让两腿休息一下。我抬头,那长到不知尽头的马路差点就把我的决心给磨掉。我
起身准备继续往外婆家飞奔去,无意间瞥到身旁的树木刻着自己的名字。我不明白这里为何会刻着我的名字,也没有时间去明白。一片片落叶飘下来,模糊了我的眼
睛,我停下脚步,心脏被狠割出一道血口。穿着老土且扎着双辫子的农村姑娘哼着歌走在我前方,她哼着的歌曲是外婆小时候哄我入睡的歌曲,“哎呀呀,月亮升起
了,小意快快睡着,明天又长高了,像榕树一样高大,哎呀呀……”我咬唇,始终无法阻止身体激动地颤抖着,心理许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明白说什么也没有用
了。
似乎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少女回眸,那瞬间身旁那棵树木发出古怪的声响,在我的惊呼声中,它轰的一声从中折断,倒下去。树叶冲天飞起向四方飞散,仿佛
是一场漂亮的雪雨,美得让人看着看着就泪流满脸。在被散落的树叶遮住视线之前,我好像看见少女轻笑一声,用口语在说:“再见小意,我的乖孙。”然后树叶挡
住了她离开的背影……我无力蹲下,想起我曾经在这里种下一棵树,那时候年少无知的小瓜拍拍胸膛对天保证要好好对外婆好,外婆笑笑,摸摸我的脑袋,她只想要
我像小树一样快高长大,所以她刻上了我的名字。表哥从村子里跑出来,我装作听不见他的说外婆过世了,装作看不到他脸上的泪痕,装作闻不到那弥漫在空气中哀
伤的味道。可是我不能装作自己不难过,间隔几年,我再次大哭,哭得跟街边要不到糖的小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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